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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许尘和侍女吃的正开心,忽听着楼下湖畔隐隐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,有人在议论今日发生的某椿事情,语气颇为恼怒不满。

    许尘静静听了会儿,让小厮喊来掌柜,极奢阔地扔了一锭银子过去,便打听清楚了自己想要打听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崔老太公他老人家过百岁大寿,是何等样的大事,便是皇帝陛下也亲手写了贺辞,让礼部侍郎大人带来贺寿,西晋神军也派了人,便是镇西大将军冼植朗,那可是我朝阳王将……这等人物,入阳关后也未作歇息,便赶到富春江澄园拜望老太公,你说宽衣阁算得什么,居然敢如此无礼。”

    掌柜说道,明显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不高兴。

    许尘这才知道,原来后日便是清河郡崔阀老太爷的百岁寿辰,大概是崔姓想着宽衣阁难得出趟都城,便邀其于寿宴上以歌舞助兴,却似乎中间出现了一些问题。

    清河郡诸大姓,绵延数千年,甚至长于朝阳国祚,向来极受世人尊敬,除了钟姓,其余诸姓并不居住在阳关城内,而是居住在富春江畔的庄园里,富春江两岸名园处处,默然证明着这些门阀的底蕴与势力。

    举世公认,清河郡诸姓以汝阳崔氏为首。

    崔氏起于汝阳州。

    千年之前,朝阳立国之初,便是崔氏不顾别的门阀反对,坚决倒向都城,同意清河郡并入唐境——虽说更多是迫于朝阳太祖皇帝的恐怖压力,但崔氏的坚持在事后被证明极为英明——清河郡诸姓不止生存了下来,并且获得了太祖皇帝的好感,争取到了很多便利,而其余敢于无视太祖皇帝的那些所谓千世之家,最终都落了个家破人亡传承断续的悲惨下场。

    在随后的历史当中,崔氏一共为朝阳贡献了五位皇后,换句话说,如今都城皇宫里的皇帝陛下,身上肯定也有崔姓的血脉,除此之外,更令人感到敬畏的是,崔氏还为西晋神军贡献了两位大神官。

    如今的崔氏门阀依然强大而高不可攀,即将度过自己一百个年头的崔老太公,曾经做过一任宰相。在皇室和文武朝臣们的刻意压制下,清河郡诸姓出身的官员,居然能够做到文臣第一人,这可是近三百年来的头一遭,仅凭这一点,便可以想像这位崔老太公是何等要的人物。

    很多年前,崔老太公便在宰相位置上归老,其后他的二儿子做过一任吏部侍郎,如今已辞官,在富春江的庄园终日悠游,还留在都城朝廷里做官的已经是崔氏的第三代长孙,也已经做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。

    如此人物的百岁大寿自然担得起陛下亲笔道贺,担得起礼部侍郎亲自前来,甚至朝堂上很多官员都在猜测,如果不是为了执行继定的国策,或许陛下的恩赏应该还要更重一些才对。

    如今宽衣阁可能触怒的,便是这样的一个超级门阀。

    传说中的清河郡诸大姓,富贵滔天,权势薰人,在历史的长河里屹立不倒千年,却又是诗书传家,全无那等暴发户的嘴脸和铜臭味,着实令人尊敬。

    若是数年前能够听到这些高门大阀的事情,许尘会对清河郡诸姓的富贵和权势生出无限向往或羡慕,兴奋的厉害,然而现在听着这些,他却是连眉毛都懒得挑一下,因为他确实无法激动起来。

    虽说还没有晋入视富贵如浮云的境界,但富贵这种词,对现在的他来说,真的和后山绝壁间浮游的那些流云没有任何区别。

    兑山宗后山是世外的不可知之地,虽然号称两世相通,他要代表兑山宗入世,但事实上他离俗世已经越来越远,再如何了不起的世家,终究是在红尘浊世里了不起,哪有资格让世外之人俯首相看的道理?

    只是不知道他这个世外之人什么时候能够变成世外高人。

    只是可以不用在乎清河郡诸姓,但事涉宽衣阁,便不得不关心一二,他看着栏外金光鳞鳞的瘦湖,陷入思索之中。

    宽衣阁背景深厚,简大家更是与皇后娘娘交好,但毕竟只是一个歌舞行,还兼做着青楼生意,虽说朝阳风气开放,不会觉得卑贱,但也不会觉得多么光彩,那么那些姑娘们凭什么敢和清河郡诸姓斗?

    更关键的是,宽衣阁完全没有道理得罪南方这些实力强大的门阀,按照行程看,就算在崔老太公寿宴上歌舞一场,时间上也没问题。

    “这没道理。”许尘说道:“宽衣阁就是一歌舞行,哪里来的胆子?”

    “客官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掌柜感慨说道:“虽说阳关不及都城,清河郡只是朝阳一属,但我们这里也不是普通乡野,崔老太公的百岁寿宴更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,让她们跳一曲霓裳,她们竟敢托辞不应,这些女子的无知不敬真是难以忍受。”

    许尘笑了笑,挥手示意掌柜离开。片刻后,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没,看着栏外瘦湖,面无表情说道:“原来是故意刁难。”

    霓裳曲,便是三十多年前,宽衣阁在南晋新君继位大典上一舞惊天下时所跳的舞,传说中霓裳舞动时,没有任何观众舍得眨眼睛,没有任何乐师敢看场间的舞者,而当这舞至最妙境时,甚至能够看到天花乱坠的画面。

    无论传说中把这曲舞吹的如何天花乱坠,许尘反正是不信的,他看过宽衣阁很多舞,偏生就没有看过霓裳,倒不是宽衣阁的姑娘们对他藏私,而是这舞需要三十六位舞娘同时舞动,楼里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地方。

    这些年里除了在都城里跳过几次霓裳曲,宽衣阁便再也没有在别的地方表演过,更是没有人知道,宽衣阁如今已经无法再演出霓裳曲!

    霓裳曲对领舞的那位天女要求极高,五年来唯一有能力领舞的陆雪姑娘,如今嫁了个好人家,而简大家新训练的那位姑娘,和当年的陆雪相比,还差几分火候,能跳出胡旋舞的九分神韵,却根本掌握不了霓裳。

    不能跳霓裳曲的宽衣阁,依然还是宽衣阁,她们此次受邀前往烂柯寺,表演的便是一曲名为天女散花的舞,据说同样美妙,只是自家最著名的舞曲有可能就此失传,依然是很可怕的事情,所以这便成了一个秘密。

    还是那句话,宽衣阁与兑山宗的关系亲近,与许尘的关系更是亲密无间,如果他愿意,他甚至可以知道每位姑娘的月事周期。对他而言,宽衣阁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秘密,他知道现在的宽衣阁没有办法跳霓裳,所以确认清河郡的门阀坚持要求宽衣阁跳霓裳,肯定是知晓此事后故意做的刁难。

    只是清河郡诸姓这等高门大阀,为何会如此刁难宽衣阁?

    许尘怎样想也想不明白,匆匆结束了用餐,带着侍女离开客栈,又回到了邮所前,看着邮所黑色的招牌,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个印记,便在阳关街头循着那些印记,来到了一间很不起眼的杂货铺前。

    杂货铺里,掌柜身子微躬,客气说道:“客人您要些什么。”

    许尘直接说道:“你这儿是暗侍卫设的点吧?”

    听着这话,掌柜面色骤变,下意识里便想从腰里摸出刀把面前这个年轻人捅死,但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,试探说道:“疾风。”

    “暴雨?我不记得了,谁耐烦记你们那么多的暗号?”

    许尘说道,从腰带里取出一块腰牌扔了过去。

    在与西门望决战之前,他把暗侍卫和天枢处客卿的腰牌送还给了宫中的陛下,所思所想自然单纯,只是不想陛下左右为难,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,他杀死西门望数日后,陛下竟是把两块腰牌又还了回来。

    而且那块暗侍卫的腰牌,直接变成了暗侍卫总管。

    当然,这是荣誉称号。

    掌柜接过腰牌,确认是自己人,不由好生恼怒,心想这是哪个同僚训练出来的新手,怎么跟一白痴似的,闯进铺子开口就问是不是暗侍卫设的点,如果都这么干,暗侍卫还暗个屁啊,得亏是自己心思缜……慢着,这腰牌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掌柜看着腰牌上明显与有些不同的花纹,急忙翻看后面的字,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,连忙把许尘迎进了后宅。

    入得后宅,他连忙跪到许尘身前,双手高举腰牌,颤声说道:“卑职拜见总管大人,先前卑职在心中多有暗诽,还望大人恕罪。”